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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访闵恩泽
                                          ●庞莉莉
    欣闻闵恩泽、吴征镒两位科学家荣获2007年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2006年冬，按照中国石化杂志社“院士风采”宣传活动安排，我负责采访中国石化科学研究院的老科学家闵恩泽、陆婉珍夫妇，得以与闵先生相处了七天时间。
                                                                                  ——题记
                                           一
    2006年冬某日，早上九时余，我推开闵恩泽办公室那扇淡黄色的老式木门——门半开着，正是让人舒服的候客的尺度。矮小、华发、但干净清爽的老人，微笑着起身，指着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椅子稍稍和桌子拉开了一点距离，桌子上，一只纸杯，正袅袅地飘着茶香。显然，椅子和茶都在等我。我们约好早上九时见面，听说他最是恪守时间，我原本不敢差池半步，却因为在一楼大厅被墙壁上的一排大幅彩照吸引，迟到了五十秒。那是石科院九位两院院士的肖像照，闵恩泽和夫人陆婉珍并列其中，灿然微笑着。他显然在五十秒之前布置好了一切：半开的门、安置好的座位、冲泡好的茶。后来，我从陆婉珍对他的评价里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词汇：周到。是的，闵恩泽给人的感觉就是“周到”。
    闵恩泽，四川成都人，1924年出生。我国炼油催化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妻子陆婉珍，中国科学院院士，分析化学专家。
    安稳的工作、优越的美国生活。1952年，毅然的转身，在北京一条小胡同，他们迅速而热烈地融进了中国蓝灰色的背景里。
    癌症。闵恩泽夫妇都是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人。最初的采访提纲里，我小心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闵恩泽的自述竟是从疾病开始的，他抱歉昨天没有时间安排采访，因为早已约好了牙医，而约好的事他从不失言。接着，他突然问我：你知不知道我跟肺癌战斗过？我点头。他笑：四十多年了，你看，我身体好得很！
                                           二
    正式采访开始，我才发现自己自以为很充分的准备仍旧不足够。不仅是小球硅铝催化剂、磷酸硅藻土催化剂、己内酰胺等等那些距离我很遥远的名词和数据，还因为他浓重的四川口音。他怕我听不懂，讲几句就会停下来望着我，等待我的回应。后来，他索性拿起笔边说边写，整整两天半，我们的交谈，就是这样在半谈话半笔述中艰难地进行下来的。
    我告诉他我想听他的故事。说实话，作为一个非专业记者，一个老人丰富的思想历程远胜于他丰硕的科学贡献对我的吸引。我想探究的是，风霜磨砺与世象阅尽后的人生智慧，在一位科学泰斗身上有着怎样特别的表现。好在，他很乐于讲他的故事，战乱中的中学时光、留学美国的岁月、回国后艰苦条件下的科研攻关……他的讲述被电话打断，看了看表，歉意地一笑：今天扯远了，我回家理一理，下次回归正题吧。
    他的“正题”是一摞厚厚的资料，他负责编写的专业书籍——有好几部是催化剂领域公认的基础教材；他写作的论文和发言提纲——那些经他一改再改的技术论文和讲稿，有着深邃的内在灵魂，也有着美文一样的语言表象。那其中，浓缩着中国炼油工业半个多世纪的艰难历程。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被时代影响着，只有很少数的人影响着时代，闵恩泽属于后者。
    采访陆陆续续地进行了两天半，每一次，总会有一杯热茶提前在桌子上等我。他总要看我喝下一口才开始接受采访。我们的对话，便也每一次从一杯茶开始。
    闵恩泽的妻子陆婉珍是我此次采访的另一个重要任务。为了更立体地了解两位老人，在石科院的日子里，我采访了他们的多位博士生。他们更愿意给我讲的，是关于闵恩泽的许多“题外话”：
    比如，闵恩泽的好记性，他清楚地记得学生家孩子们的生日并按时送上礼物。比如他的谦卑，这个好老头儿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哪怕是年轻工人，也要尊称一声某某师傅。比如他的勤奋，跟他出去，他总是利用一切时机跟他们讨论学术问题，他从没抱怨过睡不好，他要么睡得好，要么起来写作和思考。
                                           三
    采访结束后，我去闵家找几张配发文章用的照片。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的居室，不大，但温馨干净，有着浓郁的书香气。陆婉珍搬来家里所有的影集，又一张一张地讲给我听。时光便顺着我们的翻动迅速地回流。在重庆中央大学，那个穿着长袍的，清秀俊朗、谦逊和气的，总是考第一的叫闵恩泽的小个子男生，引起了陆婉珍的注意，她爱上了他。
    采访结束，我整理了厚厚的一本笔记，并在首页上特意抄下了催化剂的精确释义：“催化剂是一种它能够加速反应速率而自身不改变的物质。它能够诱导化学反应发生改变，而使化学反应变快或者在较低的温度环境下进行化学反应。”我背熟了它。
    闵恩泽告诉我，催化剂最怕失活，他一辈子的努力就是发掘新催化剂并使之保持活性。我一直在想，是一种怎样的精神让他保持了充沛的创造活力？又是一种怎样的智慧让他无论身处何位始终保持着一个普通百姓的谦卑？我给文章取题为《他用活力催化神奇》。关于什么是催化剂，我想，将是我今生理解最为深刻的一条化学定义。
    文章发表之后不久，我接到闵恩泽打来的电话，他说，感谢辛苦。那天，我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呆立许久，想起了那一杯泡好的茶和那一次从一杯茶开始的采访。茶的香气，依旧袅袅地弥漫在记忆里，我知道，那是一个叫闵恩泽的老人散发的生命的清香。